微型避风港崩解的余波还没完全散尽,绝对的失重感便裹挟了所有人。
李长生左手五指猛地向掌心收拢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死人的青白色。三根暗红色的窃天乱码锁链在虚空中绷得笔直,发出让人牙酸的拉扯声。他生生扛住那股足以将精钢扭成麻花的引力乱流,将裴惊蛰、王富贵和澹台夜弦硬拽进最后一层仅存的高维锚点护盾里。
后方,顺着早就连在一起的牵引网,陆长庚和古神通也像两个破布袋一样被扯了进来。
“砰!”
陆长庚重重砸在灰白色的护盾底面上。四周的风暴声根本不是风,而是千万把磨钝的锯子在同时锯扯骨头,巨大的物理压强让他的鼻血刚流出来就被硬生生压回了鼻腔。他连滚带爬地往护盾中心缩,双手本能地死死抱住离他最近的古神通的大腿,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,牙齿在嘴唇上磕出细密的血口。
队伍被迫在这片致命的乱流中流亡跋涉。
澹台夜弦被锁链勒着脖子,跌坐在边缘。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冠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,披头散发,脚底的软靴磨穿,渗着血。她没有挣扎,只是隔着那层灰白的光晕,回望刚刚崩解的阵地。
外面,那些没挤进护盾的镇阙军溃兵,在失去掩体的瞬间就被引力剪切带追上。没人在乎他们曾经是高高在上的神军,巨大的微观引力差直接将他们的血肉连同防腐金甲一起,挤压成一团团看不出形状的肉泥。有的人在身体被揉碎前,还在疯狂啃咬身旁同袍的喉管。
昔日不可一世的神军,沦为了连野狗都不如的残渣。
澹台夜弦干裂的嘴唇微张,喉咙里发出风箱漏风般的“嗬嗬”声。她引以为傲的阶级,她誓死捍卫的秩序,在这片无序的杀戮场里一文不值。她垂下头,神色惨然,彻底成了一个最卑微的求生者。
“神在咀嚼!这就是真神的恩赐!”
一声癫狂的嚎叫在护盾内炸响。
被陆长庚死死抱住大腿的古神通,根本没有看外面的血肉横飞。他把外界那种极其尖锐的乱流啸叫,当成了真神下达的神谕。
他猛地挣脱陆长庚,双膝跪地,脑袋如捣蒜般朝着护盾外最狂暴的黑暗处狂热磕头。
“砰!砰!砰!”
额头砸在锚点底面上,磕得血肉模糊。古神通布满血丝的眼球外凸,嘴里念念有词。
李长生左眼底部的暗红乱码微微一跳。在他的真实视界里,古神通那因为极度癫狂而产生的浑浊脑电波,竟然诡异地穿透了护盾,与外面深渊底层的部分无序乱码达成了一种极其低频的同调共振。
淡黄色的脑电波和黑红的引力乱码缠结在一起,在外围形成了一层极其微弱、肉眼不可见的精神隔绝膜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隐形的侧翼引力切割悄无声息地滑过。那层薄薄的精神膜在接触的瞬间剧烈扭曲,抵消了大部分切削力,随后破碎。护盾只微微凹陷了一下,便扛住了这原本致命的一击。
用疯子的脑电波去抵消深渊的同化,这世界底层的荒诞逻辑,在李长生眼前展露无遗。
他没有阻止古神通的狂热,只是继续压缩着手里仅存的算力,维持着高维锚点。晏灵织死后,他们失去了听觉雷达,在这片物理白噪音里,每往前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摸黑。
“别看外面,跟着我的步子走。”李长生的声音通过神识传音,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。
在那足以撕裂鼓膜的狂风中,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杂音,强行将几人濒临崩溃的心智拉回现实。
“这就是大荒底层的规矩,吃不掉风暴,就会被风暴吃掉。”
队伍在乱码威压下强行穿插。每一次落脚,李长生都要提前消耗极大的算力去测算引力排斥盲区。
走到一处断壁残垣的边缘时,极度腿软的陆长庚一脚踩在一块凸起的黑石上,脚腕一扭,“扑通”一声滑跪在地。
他这一跪,鞋尖刚好挑飞了嵌在泥土里的一块废铁。那不知是哪朝哪代修士留下的残缺兵刃,在乱流的裹挟下,以极快的度笔直射向李长生防御最薄弱的右侧翼。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疯狂示警。
他连头都没回,上身猛地向左倾斜了一个极其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。
“唰——”
那块废铁在飞到李长生耳畔半尺的位置时,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分为二。没有撞击声,也没有金属断裂的声响。废铁的切面平滑如镜,爆发出极其短暂的一瞬物理切削火花。
是一道隐藏在虚空中的微观引力铡刀!如果陆长庚没有踢出这块废铁,李长生刚刚那一步,就会直接撞在这把无形的铡刀上,身首异处。
借着废铁被切碎时爆开的那一点微光,李长生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。
他停下了脚步。
在他正前方不足十步的地方,没有路了。
那不是一堵墙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微观引力断层。它就像一道从地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透明玻璃墙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。每一条裂纹,都是能把活物瞬间分解为原子的微小撕裂带。极度压缩的空间压强,让前方的虚空呈现出一种令人发狂的果冻状扭曲。
常规算力根本撞不开这种纯粹的绝对物理屏障。
就在他们停滞的这几息里,周围的深渊乱流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收缩包围圈。
“嘶啦——”
李长生撑起的那层灰白色的高维锚点护盾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溶解声。在外部极致的切削压强下,护盾的光晕开始大面积消退,就像一块被泼了滚水的薄冰,从边缘开始快速透明、变薄。
死亡倒计时的压迫感卡住了每个人的脖子。
王富贵瘫在地上,脸上的肥肉失去控制地乱颤。他死死盯着头顶越来越薄的护盾,眼看着一丝黑色的乱流就要钻进来。
他哆嗦着手,在怀里疯狂掏摸,最后拽出一块残破的玉牌。
那是他之前从司徒云萝身上洗劫下来的物件,里面还残存着一丁点属于天庭高阶司命仙官的气息。
“李爷,最后一点家当了,这要是扛不住,咱们下辈子再做买卖!”
王富贵根本没犹豫,双手死死捏住玉牌的两端,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中间一掰。
“咔嚓。”
硬玉在胖子手里碎成两半,边缘的锋利处割破了他的掌心。
玉牌碎裂的瞬间,一股带着苏合香味的陈旧天庭威压,顺着护盾的裂缝散溢出去。
那些正在疯狂切削护盾的底层引力乱流,在接触到这股属于天庭旧日高层的代码气息时,底层的判定逻辑出现了一次极为罕见的迟滞。就像高速运转的齿轮里被塞进了一小块软木塞,虽然很快就会被碾碎,但终究卡顿了一下。
狂暴的风暴,硬生生停滞了半秒。
就这半秒。
护盾上的裂纹已经布满全顶,灰白色的光晕彻底熄灭。李长生收回左手,算力见底。
半秒耗尽,无形的绞肉机再次启动。
就在所有人即将被卷入引力断层切成肉泥的刹那。
“嗡。”
一声极其冰冷、规整的机括震颤声,突兀地切开了白噪音。
一道带着明显人为测绘痕迹的高维屏障,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从斜后方直直刺入那片致命的微观引力断层。它完全无视了断层里极其恐怖的空间压强,在扭曲的乱码中,强行撑开了一条两尺宽、极其稳定的生门。
屏障边缘的光幕上,一排暗金色的阵纹缓缓流转。
那是天道修补司特有的底层代码印记。
